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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瑞云原创作品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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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瑞云散文选:在胡先生病榻之前  

2014-04-02 03:48:44|  分类: 散文天地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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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瑞云散文选:在胡先生病榻之前 - 黄瑞云作品室 - 黄瑞云作品室
       马晓玲告诉我,胡先生病了一段时间,而且还有点重。我想立即去看看。黄石虽然离武汉不远,由于许多琐事,也不是容易抽身的。终于找到一个空隙,到了武昌,下了车,立即上山。走进胡先生住居,门栋静悄悄。我敲了门,来开门的是师母沈老师。她很高兴,说:“先生望了你很久。”

   先生躺在床上,见到我很兴奋。师母告诉我,前些时先生病了很久,天气太热,到儿子那里住了一段时间,因为那里有空调。现在全好了,只是身体虚弱,站不起来。先生面带笑容,眼睛里放出光来,认真地“看”着我们谈话。师母告诉我:“他完全听不见了。”

   在师母同我谈话之际,先生突然问道:“黄石情况还好吧?”这问题很泛,我的回答只能很短,也就更泛。我说:“情况很好,这些年很有点发展。”“大冶钢厂是张之洞开始创办的。”问题包含在叙述中间。我说:“是的,现在规模虽然不算太大,但是生产特种钢。”我的回答师母都用特殊的方式觑着他的耳朵转述给他。“学校教学正常吗?”“正常,现在当然正常。”

   我说“现在当然正常”,先生肯定理解这回答包含着对一段往事的回顾。四十年前我在这儿念书的时候,胡先生家是少数我可以随便出入的老师家之一。那个时候,运动不断,“阶级斗争”没有停过。有一天,偶尔在胡先生家谈起这个话题。胡先生说:“在战争年代,内部外部各种斗争是不可避免的。但在和平时期,人们还是希望过和平的生活,不能每天都讲斗争。”他又说:“学校就是学校,总要有个正常的教学秩序,不能随便停课。”这些观点我都是同意的。没想到谈话后的第二个星期,武大党委书记刘真在做大报告时针锋相对地进行批驳:“共产党的哲学就是斗争的哲学。有些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提出什么正常的教学秩序,在我们看来,一个斗争接一个斗争,这种秩序就是正常的。他们所谓正常的教学秩序,反映了他们的阴暗心理,妄图抵制革命运动!”我听了大吃一惊,怎么几天之前胡先生说过的话,出公之口,入我之耳,他怎么这样清楚?很快我就反应过来了,既然胡先生跟我说了,肯定也同别人说过,其中就有不应该与之说的人,向党委告密了。胡先生本人也搬了个小板凳在听报告,他倒很坦然,散会的时候碰到我,只是会心地笑笑。作为一个为祖国教育事业贡献了毕生精力的老教授,四十年后他关心的仍然是教学秩序是否正常。几十年的风云变幻毕竟都过去了,所以我说“现在当然正常”。

   我问到先生的饮食起居、日常生活,师母都详细地述说。说从前身体好的时候,经常到山上转一转,回来就坐到书桌边,修改他的诗词,给朋友和学生写信。这我清楚,去年他写给我的五言古诗,我都装裱好了,可惜没有带来给他看看。

   师母还说到家里子女的情况。他们很幸福,儿女们个个不错,也都很孝顺。胡先生突然插话:“唉,我给你说,刘禹锡西塞山诗‘江山依旧枕寒流’。那‘枕’字用得真好!”我和师母都忍不住笑了,他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,突然插这么一句话。这句有些滑稽的插话,看似偶然,实在也反映了他平生的风格。

   在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前近三十年间,有许多方面对胡先生是不公正的。他是教学骨干,但一有运动,总有他的麻烦,批判成为家常便饭。胡先生讲课很投入,对古代许多大诗人灌注着深厚的感情,比方讲课时情不自禁地称杜甫为“老杜”,称苏轼为“东坡”。没想到这样的称呼也成为罪过。我清楚地记得有一次批判会上,有根女性左棍子说他宣传封建糟粕。“杜甫就是杜甫,苏轼就是苏轼,什么老杜!什么东坡!好像都是他的老朋友似的!”我始终摸不透,“老杜”“东坡”这两个词,同“封建糟粕”会有什么血缘。一九五七年胡先生很慎重,没有被框入右派的行列。但逃过了初一,逃不过十五。到了一九五八年,一面大白旗还是插在他的背上。在一次大批判的会上,有位左得出奇的先生慷慨激昂,控诉封建文化的罪过。那位先生手挥板斧,对三千年的中国古典文学大肆砍杀,从先秦诸子、汉魏六朝,唐诗宋词,一直砍到桐城派,砍到同光体,对诗界革命也不放过。坐在下面的胡先生忍不住了,插话说:“像你这样砍,不都砍光了?”那位杀手立即回答:“不砍光,还要留几根毛!”被毛泽东誉为光辉灿烂的中国古代文化自然包括古典文学,竟然要砍得只剩下几根毛,怎么会使我们不感到悲哀!这就好了,一个要砍,一个反对,“左”“右”两派界画分明,胡先生的大白旗也就插定了。至于“文化大革命”中胡先生的遭遇,那就更不用说。胡先生的处境如此危恶,但是四十年来,我在先生门下,可以说无话不谈,但他从来没有提到过人们对他的不公正,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曾经批判过他的人的不好的话。这与他在垂暮之年,重病之身,仍然只问“教学秩序如何”,只说“刘禹锡的‘枕’字用得真好”,是完全一致的。

   当然也有非常特殊的情况。一九七六年正月周恩来总理去世,我去看望胡先生,自然而然地谈到总理。胡先生突然失声痛哭,老泪纵横。这是我仅有的一次看到先生哭泣,而且如此伤感。我想到中国的知识分子是何等的忠厚诚朴(当然只指那些诚朴忠厚的知识分子),我们都无缘面见周恩来,但认为他爱护人民,认为他关心知识分子的命运,致使这位忠厚诚朴的老教授对他的逝世如此悲痛。

   师母告诉我,他们去年去了海南,去了广州,胡先生还准备到美洲去。她说出门真不容易,办手续,买票,候车,住旅馆,非常的麻烦。我问:“先生出去谁招呼?”师母说:“还不是我招呼!”我问:“您今年多大年纪?”她说:“我八十岁!”这实在是惊人,年已八十六岁的老人,而外出时招呼他的竟然是八十岁高龄的老伴。师母还告诉我,她自己的一个眼睛完全看不见了,“没有告诉他,他一点不知道”。我们坐在胡先生床边,一边一个,反正他一句也听不见。我想胡先生伉俪,之所以享此高龄,除了他们磊落的胸怀,坚贞的操守以外,他们的衷情深爱,相互慰安,相互鼓励,也是重要的因素。我给胡先生的诗集写的序言特别写了一段:“先生深于情者也。夫人沈,娴雅淑丽,于先生为贤助,为知心,结缡数十年间,或辗转道路而濡沫相依,或栖迟寒素而甘苦与共。故先生集中抒其婉恋之情者特多。或离别怀思,肝肠掩抑,或平居藉慰,兰芷芬芳。其深挚旖旎之作,自非彼偎香倚玉剪翠刻红者所可同日而语也。”其中没有任何的敷衍之词,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。

   一个新的时代正在到来,春光骀荡,江山寥朗,衷心地祝愿老师和师母健康长寿,度越期颐。 
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一九九四年八月

 

(原载《胡国瑞先生九十寿辰学术纪念文集》武汉大学出版社一九九年五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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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明:因老师忙4百万字著作的工作,由天云儿代上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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