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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黄瑞云散文选:槔 子 树  

2014-03-17 06:01:14|  分类: 散文天地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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槔 子 树 - 黄瑞云工作室 - 黄瑞云工作室

 槔子树,是一种落叶乔木,大概很少有人认识。几十年来,我到过许多地方,从没有看到这种树,我老家的屋下首却有一株。我在那里度过了童年,然而我并没有看过它的全株,因为它隐藏在绿树丛中,平时不怎么注意它。槔子树的果实就叫槔子,外形很像柿子,只比柿子略长,味道苦涩,果汁有极强的粘性,是不能当水果吃的。人们在它还未全熟的时候敲了下来,熬出果汁,用来浆鱼网。麻线织的鱼网不经湿,打湿了要不了几天就沤脆了,但用槔水浆过就很结实。在尼龙产生之前,乡下的渔网都是这种用槔水浆过的麻线网。夏历四五月间,偶尔有一两个剩在树上的槔子,熟透了,通红通红的,从绿荫中掉下来。这时候它不涩了,有一种腻人的甜味,孩子们才捡了吃。但这种运气,我碰到不过一两回。

我家住在一处高高的山坳上,四周是重重叠叠的山岭,真个是万木参天。我看惯了青山的倩影,听熟了树海的涛声。一九五八年春天,我又一次徒步离开家乡,走过了三十华里,在一个叫月山的山口向家乡告别。在那里仍然可以看到我家的居屋,望着万山丛里那一处浓密的树丛,真是无限的依恋。

这一年,中国发生了震惊世界的大跃进。大办钢铁,大放卫星,大搞群众运动。全国报纸电台,所有的宣传工具,不断地鼓干劲,反右倾。小高炉遍地开花,浓烟熏黑了中国的天空,亩产几万斤甚至几十万斤的奇迹不断传了出来,整个中华大地处于一种不可思议的狂热状态。农村里发生了旷古空前的奇变,人民公社冒了出来,所有的人畜都编入了严密的组织。湖南是红太阳升起的地方,一切都更加红火。居民被尽量集中起来,许多房屋被拆掉,砖土锤碎用来做肥料,以便上亩产几万斤的高产。家家户户的炉锅铁器被打碎代替矿石用来炼钢铁,凡有金属物件都作为“废铜废铁”收缴。劳动力不论男女统一调配,进行人海战术,今夜到南山砍树,明日到北山开荒。棍棒的统治称之为“社会主义民主”,不少无辜的人们死于非命。到了一九五九年,国民经济已完全失调,国家陷入严重的困境。但是庐山会议一开,为民请命的彭德怀遭到批判,“反右倾”的运动像洪水一样淹没了整个国家。结果几亿人民遭受了旷古空前的大饥荒,饥饿夺走了几千万人的生命!

一九六○年寒假,我回到家乡。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幅多么凄惨的图景啊!室如悬罄,野无青草,听不到鸡鸣狗吠,乡村里一片死寂,碰到的行人都像鬼魅,深陷的眼睛流露出惊慌恐怖的神情,趑趄地移动着艰难的步履。许多乡亲离开了人世,活着的人也大都面目全非。山河大地满目疮痍,原来千山万岭的树木被一扫而光。一眼望去,无往不是濯濯童山,连山口桥头屋前屋后的风景树也无一幸存。家乡啊,我离开的时候,你像一个肌肤丰润的少女,年青美丽,充满了青春的活力;两年之间,你就衰老了,憔悴了,全没了往日的形容!

我回到了老家。现在只有一栋残破的房子兀立在山坡上,茂密的树丛没有了。童年时代熟悉的那些树木,夭矫如龙的老松,高耸入云的青杉,葱茏如盖的香樟,枝条似铁的栎木,萧萧的白杨,漪漪的绿竹,全都没了身影。土地祠前一株百年檀树也只剩下一茬树蔸。但我吃惊地发现,屋下首还剩下一株兀然特立的大树,两人合抱不交的巨大的树干,略微弯曲地伸过屋梢,树枝上没有一片叶子,干瘦的枝条在寒风中抖颤。作为点缀似地上面还留有一个喜鹊窝,残枝断梗地搁在枝丫上。喜鹊早已不在了,只留下凄怆的鸟窝。它,就是那株槔子树!

啊,槔子树!当年它被许多绿树所围绕,于今,它所有的伙伴都没了,只有它孤零零地竖立在高高的山坡上。一个人童年时代有过许多一道嬉游的朋友,过了多年回来,那些最好的朋友都已经离开人世,如果能遇上一个当年关系一般的人,也会感到特别地亲切。对于这株槔子树,我正有那样的感情。从前我并不怎么注意它,于今我熟悉的许多树木都已经不复存在,看到它也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怀。我第一次看到了它的全貌,它竟然如此高大!走到它的面前,我惊讶地发现它满身的创伤。据说这种树必需年年用刀斧砍破树皮,流出浆汁,果实才结得稳当,所以树身被砍得遍体鳞伤,疤痕累累。我真不理解。我想树木总是几万年前就存在了,在被人类利用以前,它们无疑是自动传种的,不是结稳了果实流传下来了吗,为什么后代却要被大加刀斧砍得他遍体创伤呢?

我绕着这唯一的老树走了几圈,抚摸着它身上的疤痕,感到它的枝条在索索地抖动;仿佛听到一种声音,在啜泣,在哀伤;仔细听去,又似乎没有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似的。它像在诉说:“从前我是多么地美丽啊,于今却凋零不堪!我什么罪也没有,人们把我弄得满身创痛!我的伙伴们也都是没有罪的,它们可全都毁掉了,化作了灰烬!我永远失去了它们!我们是多么地不幸啊!”我仰望着树梢,那些稀稀的枝条都似乎枯槁了,像一个悲哀的老翁,把干瘦的双手绝望地伸向茫茫的苍天。

我在家里住了十来天就走了,无尽悲伤的妻子为我送行。走到山口回望故居,于今只有那凄怆的老屋和那棵孤零零的槔子树向我告别了!又过了一年,我再回家去,那株唯一的树也终于未能幸免,被砍掉了,树干锯成三截,由三位干部分得,据说作为建筑材料是很结实的。我再也看不到那棵槔子树了。在外面,我走过许多地方,也从没有看到过槔子树。

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一九六八年十二月武昌昙花林牛棚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原载《散花》1984年第二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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